
1926年,齐白石在北京刚买下个四合院,正缺个守门的。前清老太监尹春如找上门,拍胸脯说白干活不要钱。这一干就是二十多年,临走时他才开口,想讨几张画留个念想。这老头可不简单,早年在肃亲王府当差,那见识和派头,比一般人强太多了。
1950年深秋,跨车胡同的齐宅里,朱漆大门虚掩着。门房那把太师椅空了一整天,扶手旁方桌上的紫砂壶早已凉透。尹春如扶着门框,慢慢挪进画室,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他规规矩矩跪下,叩了个头。齐白石忙搁下画笔,怔怔望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门房,尘封的旧事一下子翻涌上来。
那是1926年,齐白石刚攒够钱买下这座四合院。一个湖南乡下出来的木匠,靠一手绝活在京城站稳了脚跟,骨子里却还带着农民的精细和谨慎。买菜的铜板要亲自点数,生人登门总让他心里打鼓。
偏偏名气一大,什么人都想来敲敲门。有提着重礼诚心求画的,有揣着官印想白拿的,也有街面上混饭吃的无赖。齐白石嘴拙,又怕惹事,常被堵在屋里不敢吭声。
尹春如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那天两个巡警在门口吵嚷着要收捐税,实则就是讹钱。齐白石在屋里踱来踱去想不出对策。一个干瘦老头不急不缓地走过去,跟两个巡警说了几句什么。声音不男不女,语调不高不低,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冷。
巡警互相看了看,竟灰溜溜走了。齐白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一亮:这宅子缺的正是一个能挡横的人。
尹春如的来历并不简单。他十岁被送进紫禁城,后来拨到肃亲王善耆府上当差。在那座规矩比刀还利的王府里熬了三十年,见惯了顶戴花翎、人情冷暖。
1912年清朝覆灭,肃亲王逃往旅顺,王府的下人一哄而散。尹春如流落北平街头,给人扛过活、摆过小摊,一身宫里的傲气磨得差不多了,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派头还在。他找到齐白石,直截了当:不要工钱,管口饭就成。
齐白石点了头。从那天起,尹春如便成了这座宅子的门神。
每天天不亮,他把朱漆大门擦得能照见人影。搬一把太师椅往门口一横,手边搁上那只从王府带出来的紫砂壶,茶水温着,架势端得足足的。来客递上帖子,他抬眼一扫,心里就有了谱。正经来求画的,他客气地往里让,茶水伺候周到。不怀好意的,他能三言两语给人堵回去,脸上还挂着笑。
有一回,几个街面上的混混上门讹钱,领头的一脚踹在门板上。尹春如站起身,干瘦的身影挡住去路。混混掏出刀子晃了晃,他只冷冷盯着刀尖,纹丝不动。那眼神像打棺材缝里渗出来的寒气,几个年轻人竟被看得后背发凉,骂骂咧咧地撤了。齐白石在院里听着动静,手心捏了一把汗。
真正凶险的日子是1937年之后。北平沦陷,齐白石贴出“画不卖与官家”的告示,大门整日紧闭。可刺刀面前,一扇木门能挡得住什么。
一天几个日本军官带着翻译找上门,翻译官趾高气扬地嚷着要齐老头出来作画。齐白石在画室里握着刻刀,指尖都发白了。
尹春如整整袖口,大步跨出门槛,挡在台阶前。翻译官拔出枪顶住他脑门,他面不改色,只平静地说了几句话。话传到日本军官耳朵里,那军官盯着他看了半晌,竟带着人走了。
人走后,尹春如慢慢转过身,后背的灰布长衫早已湿透。他进屋给齐白石换了杯热茶,轻描淡写地说,没事了,先生接着画。
这样的日子整整熬了八年。汉奸特务来敲诈,伪政府官僚来索画,日本人来示威,尹春如都一一挡在门外。他像一只沉默的老狗,死死守着这方院子。外面的世界在炮火里翻了个个儿,这院里的墨香却从未断过。
临走的这天,尹春如跪在地上,嗓音沙哑。他说管了二十多年的吃住,已经是天大的恩情,钱一个字不要,只想讨两张画留个念想,将来带进棺材。齐白石红着眼眶铺开宣纸,画了一幅红梅、一幅群虾,盖上名章,双手递过去。
尹春如用油纸仔细包好,揣进怀里,拄着拐杖转身迈出了大门。那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拐进胡同深处,就此消失在北京城里。
太师椅空了,紫砂壶凉了,只有门上那些被他擦得锃亮的铜环,还在秋天的日光里泛着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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